他无助害怕到有些崩溃,疯了一样从人群里冲出来,跑到马路上,汽车也变成怪物,一辆辆汽车也长了巨大的嘴巴,牙齿是钢铁做的,闪闪发光,按喇叭的时候嘴巴张大冲他吼叫,吵死了,吵死了。
梦里梦外都在掉眼泪,孤独地站在道路最中央,孤岛似的无援,他很焦急地想寻找什么,梦里忘了自己在找什么,能找什么。
谷乐雨很想放声大哭,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嘴巴怎么张开,舌头怎么抬起来,也从不知道声带究竟怎么才能震动起来,急得他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突然有人猛然拽了他一把,一转头看见钟怀青那张愤怒的脸,钟怀青似乎很生气,谷乐雨从他的表情里看出很多很多个叹号,他讲话很快,谷乐雨的视线又被泪水模糊,看不懂,也听不见。
明明还能听到那么多轰鸣声,怎么谁都能听到,偏偏听不到钟怀青讲话。
世界好吵,钟怀青却安静了。
谷乐雨好伤心,哭着哭着就把自己哭醒,愣了一会儿赶紧拿手机看时间,凌晨两点多。他翻身从桌子上摸到助听器戴好,好任性地哭着给钟怀青拨电话,响了几声就被接起来了,钟怀青声音很哑:“谷乐雨?”
谷乐雨啪嗒啪嗒打字:“钟怀青,我做噩梦了。”
钟怀青这才醒了,清了清嗓子又说:“梦见什么了?”
谷乐雨打字:“我梦见我能听到很多声音,听不到你的声音。”
钟怀青十分模糊地笑了一声:“现在听到了吗?”
谷乐雨:“嗯。”
钟怀青没有再说话,大概过了一分钟,谷乐雨又问他:“你睡着了。”
谷乐雨从听筒里听到翻身的声音,被子摩擦的声音,钟怀青呼吸的声音,一切声音都是窸窣轻微的,让谷乐雨感到十分安心。噩梦渐渐离他远了,恐惧和不安离他远了,无助和噪音离他远了,只有钟怀青离他好近。
钟怀青这时候说:“谷乐雨,现实和梦境都是反的,现在世界是安静的,你只能听到我的声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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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后来钟怀青似乎真的睡着了,谷乐雨没舍得挂电话。
谷乐雨也困,却不想睡觉,意识摇摇晃晃,整个人像趴在一片叶子上在水里漂。摇晃着就记起了八岁的事情,记起他和庄秀秀吵架,记起他跟钟怀青刚刚交朋友。
谷乐雨八岁,沉寂许久的世界闯入形形色色的声音土匪,个个敲锣打鼓,对谷乐雨来说是无比巨大的恐惧,吓得他嚎啕大哭,摔烂了一个助听器。
庄秀秀把助听器拿去修,几近崩溃,问康复训练的老师别人家的孩子也是这样吗?老师安慰,有的孩子更敏感一些,都是正常的。
谷乐雨没办法接受这样的改变,他知道妈妈是眼前这个人,拼音“mama”写作“妈妈”,用手语是右手食指在嘴唇上触碰两下,却不知道妈妈原来是这样的音节。他感受不到美好,每个新鲜的读音都是凌迟,让他充满恐惧。
庄秀秀第一次对谷乐雨发火,她喊得大声,仗着谷乐雨听不见音量和语气,肆意发泄属于妈妈的恐惧和绝望,却忘记谷乐雨看得懂表情:“谷乐雨,你不要这么任性,难道你要当一辈子哑巴吗?”
谷乐雨哭得不行,对庄秀秀比手语:为什么不可以?我会读口型,我可以用手机,我可以生活,我不要学这些,妈妈,我害怕。
庄秀秀应该狠下心,她早就备好了台词,她不能看谷乐雨的手语,要说“别人不会为了你学手语,你得学会融入社会,你明明是可以开口说话的”,庄秀秀知道怎么做才是对谷乐雨好,他现在吃点苦,变成“正常人”,就可以不用吃一辈子苦。但看谷乐雨哭,说害怕,庄秀秀就不忍心说这些话了。
害怕的手语是五指勾起敲击胸口,谷乐雨的五根手指勾着,一下下用力扣自己的胸口,反复说害怕,五把尖利的小刀一样插进庄秀秀心脏。
庄秀秀跪在地上抱着小小的谷乐雨哭,娘俩都哭,可谷乐雨哭起来基本没声儿,庄秀秀哭起来谷乐雨听不到。
也是八岁,谷乐雨第一次加上钟怀青的微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