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看得懂,看得深的人,必然不可小觑。
警惕作答:“先生比喻精妙,只是陶坯虽成,尚未出窑,前路火候如何,仍是未知。”
“是啊,未知。”徐衍又饮了一口酒,望向漆黑天际纷纷扬扬的大雪,“这雪,能覆盖一切,也能滋养一切。关键在于雪下埋着什么,是冻僵的种子,还是腐烂的根须。”
他转过头,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暗光,快得让林岚几乎以为是错觉,“郡守可知,老朽为何自称秦人?”
终于触及核心问题了。
林岚的手在袖中的手炉上抚摸,面上依旧平静:“正欲寻解。”
“秦人,重法,务实,赏功罚过,令行禁止,然其兴也勃焉,其亡也忽焉。”徐衍语气悠远。
林岚眼神微动,似乎知道他到底是谁了。
“法苛而少恩,民力竭而不知恤,如绷紧的弓弦,终有断绝之时。后世徒见其强兵锐甲,横扫六合,却多忘了,秦最初立基,亦是筚路蓝缕,于西陲苦寒之地,一点一滴,垦殖蓄力,商君变法,亦是先予后取,明赏罚以聚民心。”
他停顿片刻,沉默。
林岚心中感叹,好家伙,原来这人是法家啊。
先秦诸子百家,现如今所存,十不留一。
“老朽观郡守行事,有秦之务实重法,却无其酷烈;有聚拢民心之志,手段却更迂回温厚,如春雨润物。更难得者,郡守似深谙‘文武之道,一张一弛’之理。工分兑换是‘张’,年节发糖唱戏是‘弛’;严明军纪是‘张’,允民炕头种绿是‘弛’。
一张一弛,民乃有喘息之机,心乃有归附之处,非徒然怀柔,实是深谋远虑。”
这番话,已是极高的评价,且直指执政理念的核心。
林岚后背微微渗出些冷汗,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因为这种被一眼看穿、却又并非恶意的审视。
对方果真不简单。
她终于举起手中的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酒液入喉,初时清冽,旋即化为一股暖流,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,寒意顿消,精神却为之一振,思绪仿佛也清晰了许多。
“先生究竟何人?”她放下酒杯,目光直视徐衍,探究之意难掩,“绝非寻常隐士。”
徐衍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舒展又聚拢,像风干的橘子皮。
“一个活得久了,见得多了,偶尔也想看看‘新陶’能否烧成、又会烧成何等模样的老朽罢了。”
“陶坯将成,入窑在即,窑火之外,未必只有风雪。”
言毕,不等林岚回过神,他装作一副困倦的姿态,缓缓道:“不止新年又有何新象。”
他拱手,对着林岚道:“祝主君,心想事成。”
突然听见他叫主君,林岚这才意识到,他此前是叫自己郡守。
“……”所以,咱能直接一点吗?
林岚觉得叹气,感觉又要长脑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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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我怎么能写的这么慢[小丑]
人家五十万登基是怎么办到的……
我连草台班子都才整好,已经要六十万字了
感觉一百万都止不住……[小丑]
第159章 一年已过
腊月三十, 除夕。
固定的时间,躺在床上的林岚刷的下睁开眼, 眼底一片清明,难得没被号角声吹醒,天光大亮。
窗纸外已是一片柔和的雪光映出的亮白。
几点了?
她艰难的在枕头下摸着手表,不是现代兑换的,而是李若棠帮她组装的简易手表,让她终于不用研究太阳的位置。
七点半。
比她正常睡醒的时候晚了一个多小时,怪不得天色已经大亮。
平日里晨起操练号子声怎么也歇了?
她怔了片刻,才恍然记起, 今日已是年节,昨日午后,郡守府已正式封印封笔,非紧急军情皆不处理,衙署内外, 除了必要的轮值守卫, 皆已放了休沐。
一种久违的、近乎陌生的松弛感, 充斥着全身, 让她不免又从容的往被子里缩了进去。
一想到早上不必起身披衣, 奔赴案牍, 不必思虑粮秣几何, 思忖何处还有疏漏, 不必权衡人事,应对各方或明或暗的视线。
简直就像是社畜得了假日,浑身上下透着轻松。
“好爽啊——”林岚双手左右一摊,发自内心的感叹。
现在她只是一个,在年节清晨醒来发呆的普通人。